工友故事:習慣傷患

    不堪回首的過程,嘲諷謾罵糾纏耳畔,肉體像電蚊拍啲啲噠噠的響起來,背後妻兒拿着學費單、電費單、租單向我索錢,眼前是一道黑漆漆的鐵閘,鐵閘外是我母校,一件又一件校園內曾經的趣事閃過眼前。原來年少真的有這麼好,正當我這般回味時,突然意識到自己還困在鐵閘之內,身體一緊,面上額頭結着汗珠,一陣輕風掃過倍感清涼,自尻骨而來的一陣痛意隨着脊骨傳偏整個後腰。擰過頭看一下鬧鐘,四點二十五分,又一個睡不了三小時的覺。

    攝手攝腳地想向左滾下床去,避免驚醒床上的那隻老虎,卻忘了老虎已經不再睡這床了。是什麼是候開始的?好像是由小貓變成老虎的那一天吧。就是尾尻骨剛開始與電鑽搏鬪的那一天吧?她還是那麼溫柔嬌嗲,在床邊把我照顧得無微不至,為了讓我睡得好,每當我在床上輾轉便替我輕柔的按摩......但這尾尻骨的傷實在是痛,光有虎背沒有熊腰,雄風失陷,雌威溢發,每有流言蜚語傳到我這病貓取朵中,我只能挻起最後的雄性本色回應小人一句"佢邊飛得出我手指罅?",然而我能做的就只是每月定期把供養奉献予母老虎,期望她不要缺錢花,到街上亂撿吃的,這我可真的受不了。

    在床邊我扶住門框站直了身子,這尾尻骨的痛啊,會隨着神經漫涎至雙腿,睡不久、坐不久、站也站不久。在這站着期待血液的流動能舒援雙腳麻痛感的時候,看着眼前跟老虎每夜晚飯的餐桌,回想起不到十個小時前在餐桌前跟她說公司拒絕繼續支付工傷人工未來須要申請綜援的那情景,那時候的我連話語也說不清,那種像罪犯面對着警探交待犯罪過程般的虛怯。不記得哪位人士曾教過我,在公司還有支薪的時候先去找銀行申請一大筆的借貸,花完了便去破產領綜援。那時候我還說公司大佬有道義,唔會睇住我冇飯開,叫佢哋牛鬼蛇神搵食行遠尐。現在我只恨自己不夠邪惡,良心狗肺、豬肚裝屎的故事聽過不少,當真發生在眼前的時候卻是如此絕對的無力,就如同老虎在不到十小時前走出這家門一樣,我也只能一聲不響地目送她的絕情。

    每睡一覺後,站在窗前喝一杯水以補充睡眠期間所流的冷汗已成為我的習慣。凌晨四點半,對面大廈還有幾戶人家亮着燈光。我幻想着每一盞的燈光背後每一個家庭的故事,是新搬進去的年青小家庭?還是闔家平安的老奶奶早起預備晨運?有沒有哪一盞燈背後有一位傷者同樣望着窗外景色尋覓着這同病相憐的可憐蟲?每當站在窗前,一躍而下逃離痛苦的想法從不間斷地腦海當中徘徊,如今這想法又再襲來,但我知道的,我根本沒有這勇氣,就像老虎臨離開之前我連挽留她的勇氣也沒有。

    在門傍的鞋櫃抽屜我找到這包半年沒動的香煙。其實我煙癮不大,只是工作間中每個同事都在抽煙,要是我不抽了,就成外人了。如今我是真的想要借助煙絲的味道來麻木自己。打開煙包,還剩下四根,拿出來,看見原來白淨的煙紙都變成斑斑駁駁的淡黃色了,點了一根,抽起來並不嗆喉,放太久沒煙味了。但我還是維持抽煙的動作,吸着沒有煙味的香煙,我站在窗前等待清晨的來臨。

    陽光透過對面大廈玻璃 的反射照進我的雙眼,今天痛症科安排注射類固醇鎮痛,我握着柺杖等待着陽光曬落到對面大廈三樓的時間,八點三十分準時出門擠小巴到瑪嘉烈。工傷小組裏的工友都跟我說,這類固醇會骨枯呀,藥效不能持久呀,過幾個月就失效啦,嘩啦嘩啦一大堆善意的癈話。我這尾尻骨的痛要是真的能憑類固醇鎮壓住,別說骨枯,就是要我命少幾年我也願意,如果現在我有能力購買毒品,就是一瞬間讓我脫離苦痛,我也願意掉落這不能翻身的地獄。

反正在醫生告訴我沒手術可做,叫我學習適應這傷患的那天開始,我已是身處人間地獄了。

註:以上故事綜合一眾工友經驗撰寫,如有雷同,請聯絡街工尋求協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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